我们为什么要读小说

郑朝晖专栏

谢谢虞老师邀请我参加你们这么有意思的外国小说分享活动。我以为我自己是一个不怎么读小说的人。为了这次演讲，我认真地梳理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读的小说其实也不少。因为今天的主题，只举其中所读过的一些外国小说的例子。

我们的生命是一段时空中的旅程，小说则是另一段时空化的旅程 。当生命遇见小说，就是两段时空的相遇。我们读小说，就是期望这种相遇能够让我们产生某些体悟，让我们的生命发生某些变化。这样的变化，我目前想到的大概有以下四点（当然还可能有第五点、第六点……）

第一个，就是在彼此的凝视中照见自我。通过小说发现自己与世界的联系，发现自己想要的人生和未来希望奔赴的方向。我年轻的时候读过杰克·伦敦的《马丁·伊登》，它展示了马丁·伊登从自我实现到自我幻灭的人生历程，其实那时候并不能够理解那种幻灭感，但还是因为马丁·伊登的命运，而对自己未知的未来充满忧虑。后来又读过罗曼·罗兰《约翰·克里斯多夫》，当时就特别受到震撼，觉得约翰·克里斯多夫的人生是一个十分完美的生命过程。他从觉醒到反抗，从反抗到成功，最后走向生命中的宁静。回顾自己走过的道路，虽然不是严格按照这样的顺序，但是除了“成功”这种无法判定的状态之外，我自己也经历过觉醒、反抗的阶段，当然在今天又在某种意义上感受到了一些超然的宁静。现在我深切地意识到，马丁·伊登的悲剧是在于他将自己生命的意义过分寄托于外界的理解与认同。而约翰·克里斯多夫的生命则是不断与自己争斗最终和自己和解的过程。也正因为如此，才格外能够理解孔子所谓“尽心焉而已”中所包含的复杂的情感。有时候，这种尽心的努力恰恰是与自己和解最好的方式。

第二个方面，就是在与另一种生命状态的对话里，不断拓展对于人性的思考并且不断探索我们对世界认知的边界。我曾经很喜欢黑塞的《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它让我思考理智与情感的关系，思考在一个人的人性中，两者微妙的平衡关系，更重要的是看到人的复杂性。可以说，现代乃至当代文学与古典文学最重大的差异就在于，前者更努力去展示人之为人的复杂性。两年前，我读完了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忽然发现了我年少时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寂寞与孤独，那是我的父母、同学和老师都未曾知道的，连我自己也几乎遗忘了的寂寞与孤独。我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看到了人性的扭曲，人的行径的无耻与卑劣，世道的堕落与崩塌。我以为在表现人性的黑暗方面，俄罗斯作家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当然，我有时候也会羡慕俄罗斯的作家，因为至少他们还有直面黑暗的勇气。

第三个方面，小说能够帮助我们在更丰富多彩的时空里发现生命的瑰丽与繁复。有段时间，我在上下班路上开车的时候，听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我被石黑一雄有节制叙述的英国乡村贵族府邸发生的一切迷住了，也被书中人物有节制的生活与情感所吸引，但同时又感受到在时代的巨大变化中，倾听来自人性最深处的声音是多么重要。而在无法出门的时候，我读波兰作家奥尔加托卡尔丘克《云游》，她是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在她的小说中，人的各种“游离状态”与人类保存人体标本的历史构成了一种互文关系，引导我们思考“此在”（Dasein）的内在矛盾——我喜欢游历，但有时候又会在旅途中产生某种失落感，觉得自己无法在此刻与过去、未来的流动与对峙中把握自己，但在《云游》里，我找到了那种从小说最深处升起的情感，它在那里应和着我，也安慰着我。当然还有大家都熟悉的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这本书我还是在年轻的时候读过的，但那种震撼一直延续至今。小说中，一个民族的失语和遗忘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我真的不希望，我们这个民族因为失语和遗忘而最终走向孤独。这种孤独既来自贫困，也来自自大，甚至我发现，在那些屡遭欺凌的民族内心都有着足以将整个民族推向孤独的自大。

第四个方面，在个体与群体的联结中，推动自身对我们所生活的世界的反思与批判。永远保持从人性的角度去反思我们生活着的时空，是确定我们自身的存在以及帮助我们这个世界更好的一种方式。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我至今未能读完奥威尔的《1984》。因为我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一段我的童年记忆。我记得自己在小学的时候，因为在放学路上，说了一句大概是当时不能说的话，被一位身着军装的人看了一眼，内心怕得要死，那段时间，每天晚上困得要睡着的时候，都会战战兢兢地想，今天不要来抓我啊，让我好好地睡一觉。读《1984》，有时候就会让我不得不去面对那个不堪回首的时代，所以，我至今都没有勇气读完它。我在自己参加高考的那段时间，特别疯狂地读卡夫卡。卡夫卡的《城堡》与《审判》都让我用另一种眼光去看待大家觉得理所当然的生活，在高考结束之后，我还模仿卡夫卡的《审判》写了一篇叫《审判》的小说，我用小说的方式记录下了我当时的感受与思考。

古人说：“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在我看来，阅读是我们摆脱时空对生命束缚最好的方法。人生应该有三个维度，一个是时间，一个是空间，一个是精神。前两个维度，有时候是被客观条件的，但心灵世界则是一个人可以自主的世界。这个心灵的世界，是放任其他的力量来占领、来改造，还是借助于阅读让自己的精神世界变得更宽广更强大更有力量，在今天这个时代，完全取决于我们自由意志的选择。阅读，以及对阅读内容的选择，实际上就是对真正主宰自己的精神世界的期许，以及为塑造一个更好的自己所作出的全部努力。愿我们都能够更好地阅读那些真诚的认真的小说，让我们更笃定地站立在沧海横流的大地上。